地下五十丈。吸盘咀嚼血肉的黏腻声,顺着岩层缝隙一丝一缕地渗下来。
李长生隐在岩壁死角,半个身子几乎嵌进了滚烫的泥浆里。他慢慢抬起那只布满黑色异化细鳞的右臂,两根手指死死按住狂跳的太阳穴。
他的识海正处于一种几乎要裂开的胀痛中。
在那片灰蓝色的乱码视野深处,一团极其庞大、沉重的数据流正被他硬生生往外拖拽。那是他早先从天庭财律处截获的底层代码,里面装满了天庭高层如何平账、如何将前线人命折算成填坑数字的冰冷死证。
强行越级提取这种核心数据,代价是直观的物理压迫。
李长生的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铁锈味,顺着下巴滴在胸口的破衣上。他连擦的动作都没有,只是冷着脸,将拖出的数据流猛地拍进手边那块沉香岛残留的通讯阵盘里。
“看清楚你们的命价。”他低声吐出几个字。
阵盘上的符文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,犹如生锈的铁片互相摩擦。
窃天体的算力像高压水泵一样,将这团吃人账本的代码强行打碎、重构,随后顺着地脉的裂缝,笔直地向上方轰去。
地表。
界壁大营的上空,浓厚的焦黑烟尘正随着狂暴的锁链翻滚。
突然,一道暗红色的光柱毫无预兆地从地底刺破焦土,硬生生撕开漫天业火,直插天际。
光柱在接触到高空罡风的瞬间,并未被吹散,而是顺着高维频段死死锚定在虚空中,向两侧轰然拉开,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血色全景光幕。
没有任何法术的华丽光影,只有最刻板、最冰冷的公文表格格式。
一排排黑底红字的账目,带着天庭独有的律法气息,清晰地悬挂在每一个活人的头顶:
“丁卯区,界壁营第三卫,全员四百人。批注:折损清零,填补深渊气运亏空。”
“甲子区,流民收容营,抽调骨血三千石。批注:就地平账,抵充司命殿耗材。”
每一笔账,每一个数字,都透着一股绝对理性的残忍。
而在光幕的最下方,一行硕大的朱批尤为刺眼——【界壁防线皆为耗材,遇亏空,随时可提列平账】。
风停了一瞬。
空气中只剩下业火燃烧旗帜的“劈啪”声。
半空中,刚刚还高举宪察金册、满脸傲慢的霍连渊,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他死死盯着那片光幕,抓着金册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他当然知道上层有亏空,知道防线经常被当作牺牲品。但在天庭的体制里,这是只能做不能说的铁律。如今,这层遮羞布不仅被扯了下来,还被人用最高维度的手段,强行钉在了所有基层炮灰的眼皮底下。
“妖言惑众!何方狂徒,敢用幻象乱我军心!”
霍连渊的声音因为极度心虚而变了调,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尖锐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将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宪察金册上。金册表面爆发出刺目的金色法光,犹如一片倒卷的金色瀑布,朝着天空中的血色光幕冲刷而去,试图将这丑闻强行盖住。
然而,荒诞的一幕发生了。
宪察金册的法光代表着天庭表面的伪天道秩序,而那血色账本却是大荒深渊最底层的真实吞噬逻辑。两股法则在高空对冲。
金光非但没能抹掉光幕,反而在接触的瞬间,像是一层底片背光,将那红色的“耗材”、“平账”等字眼,映衬得越发清晰、刺眼。金色的法光甚至穿透了烟尘,让大营角落里哪怕视力受损的伤兵,都能将那些字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大人……”
废墟泥潭里,一名半跪在地上的年轻掌旗官,颤抖着丢下手里只剩半截的刀。他仰着头,看着光幕上属于自己营号的平账记录,眼里的光一点点涣散。
“原来我们……十天前就已经在账面上死绝了?”掌旗官喃喃出声,“不是战损,是……账目耗材?”
霍连渊猛地低头,捕捉到了这声微弱的质问。
丑闻败露的恐惧让他彻底陷入了疯癫的狂热。为了捂住这即将溃散的军心,他不再去管天空中的投影,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下方。
“执迷不悟!直视秽物者,就地正法!”
霍连渊挥动衣袖,向身后的执法队下达了最病态的死令。
十几名被彻底洗脑的执法队修士,像没有痛觉的傀儡,机械地拔出重背砍刀,大步迈入残存的兵卒阵列中。
唰!
砍刀落下。那名掌旗官甚至没有举起胳膊抵挡,一颗大好头颅便滚落在烂泥里,脖腔里的血喷出三尺高。
紧接着,又是三名仰头看天的基层军官被当场斩首。
温热的血,溅在了十步之外游楚红那张被熏得焦黑的脸上。
游楚红没有擦。
她眼睁睁看着平时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,没有死在抵御外敌的冲锋中,也没有死在刚才的锁链下,而是因为看了一眼天空,被自家的执法队像杀鸡一样砍了脑袋。
脸上的血在迅速变凉,一同变凉的,还有她坚守了百年的信仰。
霍连渊越是疯狂地杀人灭口,越是向所有人坐实了——天上那本吃人的账,是真的。
同一时间,灵界远端。
云渺仙宗,深埋于地底的宗门议事暗殿内,气温低得能冻结呼吸。
三名身穿鹤氅的保守派长老,正围在一座微型通讯阵台前。阵台上的晶石正急促闪烁,显示着界壁方向传来的剧烈业火震荡。
“界壁防线有变,必定是异端作乱,速报天外天,请司命殿降下……”
为首的长老话音未落,大殿角落的阴影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剑鸣。
一层极寒的静音结界,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大殿,将所有的声音死死封印在墙壁之内。
云清月从阴影中走出。她身上那件原本素净的宗主白袍,此刻下摆沾着些许暗红的冰渣。
没有废话,也没有审判。
一道冷若实质的剑光在三人颈间抹过。
三名长老甚至来不及调动气海中的灵力,脖颈处便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。紧接着,鲜血还没来得及喷涌,就被极致的严寒冻成了红色的冰晶。
三具尸体僵硬地倒在阵台上,彻底切断了这条通往天外天的报信暗管。
云清月抖落剑尖的冰屑,目光透过大殿厚重的穹顶,望向界壁的方向。
“天庭的香火管道,是时候该动手斩了。”
视线切回界壁大营。
血色的账本投影依旧在天空中静静地悬挂,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炼狱。
执法队的砍刀还在滴血,但这一次,他们面前再也没有能够挥刀的目标。
因为不需要他们动手了。
“哐当。”
一名重甲步卒松开了手。沉重的塔盾砸在泥潭里,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。
这声闷响仿佛一个开关。
“哐当。”“吧嗒。”
残破的兵刃、折断的长枪、甚至是代表身份的腰牌,接二连三地被丢弃在地上。
那四百名原本准备结起龟甲阵、拼死也要扛过神罚的残存守军,此刻全都像被抽干了骨架。他们惨笑着,有的捂着脸,有的呆滞地看着双手,随后一个接一个,在及膝的泥水和火海中跪了下去。
没有咒骂,也没有求饶。
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彻底放弃抵抗的死寂。
锁链在头顶盘旋,业火在四周蔓延,但他们连躲避的本能都丧失了。既然连生死都只是主子账本上抹平的一笔亏空,那还有什么好守的?
游楚红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跪伏的残兵中。
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崩断的龙胆银枪。火光映照下,她眼底那根名为“忠诚”的弦,正在发出一阵接一阵崩裂的脆响。
